暗巷里那股阴沟发酵的酸臭味,此刻像被冻成了冰坨,死死卡在每个人的气管里。

原本微弱的虫鸣和远处广场的杂役叫骂声,像被人一刀切断,连风过青砖的摩擦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王富贵卡在两根石柱中间的肥肉,猛地打了个寒颤。他平时拿算盘的手此刻哆嗦得像筛糠,死死抓着衣角。

“李、李哥……”胖子牙关打颤,声音压在嗓子眼的最深处,连平时那副圆滑的假笑都碎成了一地渣,“外面的传音阵没声了。商盟外门那些管事做黑账,一旦连下线铺子的传音符阵都强行切断,那是……那是要把所有知情者连同账本,一块儿沉进香火河的底。”

他那对常年盯铜板的小眼睛里,此刻全是面对强权的本能恐惧。

“这是坏账清算,连骨渣都不留的物理灭口。”王富贵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常年经商的嗅觉在绝境中爆发,语速因为慌乱变得极快,“别指望内门那个泥潭了,上面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爷们,是打算连这片地皮和咱们一块儿铲平。”

李长生靠在湿冷的墙根上,左眼角未干的血痕在阴暗中泛着暗红。

他原本抛出那块绝命情报玉简,是想在这个吃人的庞然大物上砸出一丝属于底层的贪腐裂缝,借力打力。但体制庞大齿轮转动的结果,是比他预想中更干脆的一刀切。

没有上达天听,没有制衡审查。只有特权阶层干脆利落的黑箱灭口。

裁判和刽子手,从始至终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分肉吃。

一只冰凉的手,在这死寂中,碰到了李长生因为过度压榨算力而痉挛的手腕。

是柳若曦。

她半瘫在泥泞的青石板上,嘴角那抹黑色的毒血还未擦净。药灵体不可逆的透支让她连睁开眼皮都费尽了力气,但她依然强撑着,将仅存的一点没被污染的温和生气,顺着李长生的手腕一点点渡过去,试图抚平他暴走的经脉。

这违背了常理,这种强行输出只会加速她自己经脉的崩坏。

李长生转头看着她。那双原本温婉的眼睛里,此刻写满了一种随时准备被当作弃子填坑的死寂觉悟。

他没有说话,反手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,没有半点犹豫地切断了那点可怜的生气输送,将她的手按回了阴影深处。

动作冷硬,却刻意避开了她手腕上断裂的红痕。

“省点力气喘气。”李长生声音沙哑,像砂纸擦过朽木,眼神没有任何温度,“我的命不用你来填。契约还在,天道想收你,也得从我尸体上跨过去。”

柳若曦浑身一僵,随后死死咬住下唇,把眼底的水汽和翻涌的毒血一起咽进喉咙,甚至连呼吸声都强行压低。段飞荧在一旁紧紧握着毒匕首,一种她从未在黑市见过的沉重凝聚力,在这个几近破碎的队伍里无声蔓延。

退路被焊死,前方是漆黑的铁幕。

李长生深吸一口气,左眼猛地睁开。

灰白的乱码在他的瞳孔深处疯狂跳动,带着撕裂神经的剧痛。他不管不顾地压榨出窃天体最后一点本源,强行将视线穿透这层沉重的物理屏蔽。

王富贵见状,赶紧挪动圆滚滚的身体,用宽大的长袍将李长生挡在巷子最深的死角。

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,世界被剥离了色彩。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根交织断裂的逻辑线。

整个任务阁已经被一个庞大而冰冷的倒扣碗状阵纹锁死。

而在三楼的核心密室位置,正有一股无视周遭灵气流动的霸道专属波段在剧烈起伏。

李长生咬着后槽牙,指甲死死抠进青砖缝隙,青砖表面的石屑扑簌簌往下掉。他强忍着视神经被高温灼烧的错觉,死死盯住那道波段,将它复杂的排列组合,连同一个微小的停顿频率,一分一毫地刻进脑海。

这是屏蔽法阵的操盘手。这是将他们逼入死局的执棋人。

他要记住这个波段,这是日后清算开刀的第一道引线。

顺着这股波段往下,他看到了一条熟悉的、黯淡的因果线。那属于刚才那个贪婪的接待员左锋。

此刻,左锋的那条线,正被这股波段死死缠住,像吸血的水蛭一样,暴力地将里面微弱的本源和生机往外抽。

同一时间,任务阁三楼密室。

侯连璧靠在太师椅上,手旁放着一块已经碎裂的特权传讯符。他刚刚用这块符箓,试探性地给内门递了个不痛不痒的请示。

结果,泥牛入海,没有半点回音。

内门那边早就因为血云老叟的动向,悄无声息地封锁了外门的所有常规通道。上面的人,已经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封闭的屠宰场。

“有点意思。”侯连璧枯瘦的手指敲打着紫砂案面。

既然上面装聋作哑,那这块能让人一步登天的绝品玉简,他就理所当然地吞进肚子里了。只要首尾处理得干净,转手卖给老叟,换来的资源足够他买下半个外门的命。

前提是,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块玉简的存在。

他低下头,俯视着还跪在地上、因为刚才法阵启动而浑身发抖的左锋。

“侯爷……法阵怎么关了?”左锋声音干涩,勉强挤出一丝讨好的笑,“小的、小的刚刚还没说完,那送玉简的散修,现在还困在外围的后巷里。只要您一句话,小的立刻带人去把他拿了,保准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漏出去……”

他甚至还在做着踩着别人尸骨进内门的美梦。

侯连璧没有笑,只是缓缓站起身。他连半句废话都不想跟这只底层爬虫多说,右手成爪,直接扣向左锋的天灵盖。

“侯——”

左锋的瞳孔放大,喉咙里的声音像被卡住。

侯连璧的指尖涌出暗红色的粘稠灵力,直接刺破了左锋的头皮,扎入颅骨。

这是外门刑堂最恶毒的手段——抽髓炼魂。

左锋的身体像离水的活鱼一样疯狂地弹动。他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积攒的那点修为,连同他以为能平步青云的狂热,在特权暴力面前,像腐烂的枯叶一样被瞬间撕碎。

他的五官扭曲到错位,自主的神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活生生扯出识海。那些关于五十块香火珠的贪婪、关于直录令的幻想,全部被粗暴地揉碎。

短短三息。

左锋的挣扎停止了。他瘫软在地上,四肢像被抽掉了骨头,空洞的眼珠里再也没有半点活人的痕迹。

侯连璧扯过一块帕子,嫌恶地擦了擦指尖沾上的皮屑,对着门外冷冷开口:“处理掉。挂出去,让外面那些想钻空子的野狗长长记性。”

“哐当。”

任务阁外围广场的偏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
两个身穿玄铁重甲的执法守卫走了出来。他们手里拖着一条粗糙的铁链,铁链的另一头,拴着左锋的脖子。

刚才还算计着几十块香火珠的小吏,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在石板上拖行,留下一条长长的湿痕。

外围那些被阵法封锁惊动的散修和杂役,纷纷畏缩地退到两旁,低下头,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
守卫走到广场正中央的青石柱前,一把拎起左锋的后领,将他按在石柱上。

随后,其中一人从腰间摸出四根带着倒刺的透骨长钉。

“当!”

第一根长钉穿透左锋的左肩,狠狠砸进石柱。

左锋没有惨叫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他的面部肌肉松垮地垂着,就像一块没有痛觉的烂肉。

“当!当!当!”

四根长钉,将他的四肢死死钉在柱子上。守卫在他胸口拍下一张黄纸符箓。

黄纸符箓刚一接触血肉,左锋原本毫无生气的嘴巴,突然机械地张合起来。

“闲杂人等,禁止靠近。违令者,杀。”

没有感情,没有起伏。那是一个纯粹用来播报杂务的肉体传音木偶。

在这死气沉沉的播报声中,两行刺目的血水,顺着左锋空洞的眼眶缓缓流下,划过他灰败的脸颊。

暗巷深处。

李长生靠着冰冷的青砖,左眼因为超负荷运转同样流下了一滴血水。

买卖彻底死了。

这台庞大的机器,用底层渣滓的命,做了一个最直白不过的活体宣告。在权力的餐桌上,底层连成为骨头的资格都没有。

李长生慢慢站直了身体。他的呼吸从粗重变得细长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灰色。

他反手抽出了腰间那把残缺的破旧短刀,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,杀意在阴暗狭窄的巷道里无声沸腾。

就在这一刻。

巷子外面的灰雾中,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铁甲摩擦声。

“喀嚓、喀嚓。”

步伐整齐划一,没有心跳,没有呼吸,甚至没有活人行走时高低不平的顿挫感。就像是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钢铁机器,正踩着地上散落的骨渣,一步步收紧这张无解的死亡罗网。

丧钟,已经在阴影中敲响了。